第(1/3)页 正月二十一。 峡谷西口外的那片空地上,积雪被马蹄踩得稀烂,混着黑色的泥土,脏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。 于长骑在马上,吴大勇跟在他旁边,身后是几十个嗓门最大的兄弟。 这几十号人,也没穿甲,就披着从颉律部缴获来的羊皮袄子,一个个歪戴着帽子,看着不像正规军,倒像是占山为王多年的老土匪。 “咳咳。” 于长清了清嗓子,朗声开口。 “里面的孙子们,起得挺早啊?” 声音顺着风,打着旋儿钻进了大鬼国的营地。 没人回应。 只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,隔着拒马和栅栏,死死地盯着这边。 于长也不恼,嘿嘿一笑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骑在马上。 “昨天咱们聊到哪儿了?” “哦对,聊到端瑞大人的娘亲了。” “咱们接着唠。” “听说端瑞大人小时候家里穷,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。” “后来是怎么发迹的呢?” “咱们也不敢说,咱们也不敢问。” “只听说那时候鬼王大人的马厩里,缺个铲马粪的。” 身后的几十个兄弟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。 “铲马粪好啊!” 吴大勇扯着破锣嗓子接茬。 “铲马粪能练力气,怪不得端瑞大人使得一手好枪法,原来是铲马粪铲出来的童子功!” “哈哈哈哈!” 放肆的笑声传得老远。 大鬼国的前营阵地上,一名千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 他叫巴鲁,是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。 此刻,他手里的弯刀已经拔出来半截,刀刃在寒风中闪着寒光。 “欺人太甚!” 巴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 这种羞辱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 草原上的汉子,把名声看得比命重。 被人堵在家门口,骂祖宗,骂长官,骂得如此不堪入耳,这谁能忍? “大人!” 一名百夫长红着眼睛冲过来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 “让兄弟们冲出去吧!” “哪怕是死,也要撕烂这群南朝狗的嘴!” “对!冲出去!” “杀了他们!” 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,群情激愤。 巴鲁深吸一口气,猛地把刀插回鞘中。 “走!” “去中军大帐!” “今日若不让咱们出战,这仗也没法打了!” …… 中军大帐内。 炭火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 端瑞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神色平静。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。 寒风裹挟着几个愤怒的身影闯了进来。 巴鲁冲在最前面,进门就跪,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大人!” “前营的兄弟们快憋炸了!” “那群南朝狗嘴里喷粪,骂得太难听了!” “末将请战!” “只需给末将五百骑,定将那几十个杂碎剁成肉泥!” 其他几名千户也跟着跪下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显然是气到了极点。 端瑞没说话。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水。 然后他放下碗,抬起眼皮,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将。 “不是憋不死?” 端瑞的声音不大,帐内的气氛却瞬间冷了下来。 “那就继续憋着。” 巴鲁猛地抬头,一脸的不敢置信。 “大人!” “这是为何啊?!” “咱们一万大军,被这几十个杂碎堵着门骂,传出去,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?” “脸?” 端瑞冷笑一声,站起身,走到巴鲁面前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。 “你也知道咱们是一万大军?” “你也知道对方只有几十个人?” 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为什么敢?” 端瑞猛地提高音量,手指狠狠地点着巴鲁的脑门。 “动动你的猪脑子!” “几十个人,离咱们的营盘只有两百步。” “他们不知道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死吗?” “他们知道!” “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敢来?” “因为那是诱饵!” 端瑞转过身,在大帐内来回踱步,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 “那几十个人,就是挂在钩子上的肉。” “峡谷里,苏知恩和那个疯子苏掠,正张着大嘴等着咱们呢。” “只要你们一冲出去。” “哪怕只是五百人。” “只要进了那个峡谷口,两边的山上就会落下滚木礌石,万箭齐发。” “到时候,你们连敌人的毛都摸不着,就会变成一堆烂肉!” 端瑞停下脚步,目光阴鸷。 “这就是最拙劣的激将法。” “他们急了。” “他们粮草不济,伤兵满营,根本撑不住了。” “所以才想用这种下作手段,把咱们引进去决战。” “你们要是现在冲出去,那就是遂了他们的愿!” 巴鲁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。 因为端瑞说得太有道理了。 “可是……可是也不能任由他们这么骂啊……” 一名千户小声嘀咕道。 “骂?” 端瑞不屑地哼了一声。 “骂几句能少块肉吗?” “能死人吗?” “只要咱们不动,他们骂得越凶,就说明他们心里越慌。” “传令下去。” “全军坚守,不得出战。” “谁敢私自出营一步,斩立决!” “告诉兄弟们,再忍忍。” “等他们骂不动了,饿得拿不动刀了,咱们再出去收尸。” “到时候,哪怕是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做鼓,我都随你们!” 端瑞大手一挥,重新坐回椅子上,脸上满是看透局势的笃定。 众将面面相觑。 虽然心里还是憋屈,但军令如山,加上端瑞分析得头头是道,他们也只能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。 “是!” 众人行礼,退出了大帐。 端瑞看着空荡荡的帐帘,冷笑一声。 苏知恩。 跟我玩心理战? 你还嫩了点。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表演,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。 …… 正月二十二。 天色阴沉得厉害,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雪。 于长和吴大勇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。 只不过今天,他们没骂人。 取而代之的,是几十个大嗓门的兄弟,排成一排,齐声高喊。 喊的内容也不再是那些污言秽语,而是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劝告。 第(1/3)页